AI 領域精選文章翻譯
by Alex Imas

原文連結: What gets scarce when AI does everything?
在工業化以前,產品很難和製作者分開。替你織衣服的人、替你烤麵包的人,通常是你認識的人;他們的技巧、名聲與產品本身綁在一起。經濟交易帶有明顯的社會成分,而且這個社會成分本來就是消費體驗的一部分。
工業生產改變了這件事。它把工藝拆成標準化、可重複的步驟,讓勞工按照預先設計好的流程執行,最後生產出一種新的東西:commodity form。產品的價值被放在產品本身,而不是做出它的人。一張桌子就是一張桌子,一支手機就是一支手機。你現在看的螢幕可能在一個國家設計、另一個國家製造、零件來自世界各地,但這些通常不會影響你買它、用它時的感受。
Marx 用很有負載的語言描述這個過程。他認為 commodity form 建立在 exploitation 之上,也就是資本家可以支付低於勞工產出價值的薪資。之所以做得到,是因為資本主義生產建立在 alienation 之上:勞工被切離自己的勞動成果、製作過程,最後也被切離彼此。原本屬於一個人的工藝,變成抽象的「labor power」,像原料一樣被買賣。對 Marx 來說,這是資本主義最深的病灶;但對經濟學家和現代世界來說,commodity form 也是巨大繁榮的引擎。兩件事可以同時成立:commodity form 創造了驚人的財富,但也讓每個產品背後的人變得不可見,最後變得可替代。
這大概也是多數人想像 AI 會對經濟做的事。若機器能做人類能做的一切,寫簡報、生成圖片、作曲、讀放射影像並做診斷,那人類就會在各種生產環節被取代,工作會直接消失。勞動會被資本替代。
David Autor 和 Neil Thompson 在近期一篇重要論文中反駁了這種直線想像。他們認為 AI 不只會消滅工作,也會重塑人類專業的經濟價值。他們的框架區分同一個職業裡的 expert tasks 和 inexpert tasks。當自動化拿掉比較簡單的任務,剩下的工作會更專門、薪資上升、能勝任的人變少;但當自動化拿掉比較難的任務,工作反而變得更容易進入、就業擴大、薪資下降。同一種技術,會因為它自動化的是工作中的哪一部分,而導向完全相反的勞動市場結果。
不過 Autor 和 Thompson 也提出一個更嚴峻的可能:AI 進步到讓人類專業完全失去經濟價值。到那時,AI 會消除 labor scarcity,製造 Herbert Simon 所說的「intolerable abundance」。生產自動化不再只是管理一場勞動力轉換,也不能再靠過去幾次自動化經驗來處理;社會需要新的工具,在缺少傳統勞動市場支撐的情況下,維持社會組織、所得分配與民主穩定。
Imas 想討論的是另一種情境:即使自動化真的能複製人類生產與它產出的 commodities,人類勞動也不一定消失。許多分析把既有經濟當成固定前提:有一組工作、一組商品與服務;如果同一組商品與服務可以由更便宜的機器生產,那機器就取代人,工作就消失。但結構變遷的經濟學,加上人類偏好的深層特徵,指向另一個結果:當人變有錢,他們不只想要更多 commodities,也會想要那些在標準意義上不是 commodities 的東西。
產品裡的社會面向,例如關係、身份、排他性,也就是 René Girard 所說欲望裡的 mimetic properties,會在人們的基本需求被滿足後變得更重要。對這些特性的需求,會把人類元素重新帶回生產流程,也把工作一起帶回來。
如果這個判斷正確,AI 不只是自動化 commodity economy。它會觸發某種新東西:post-commodity economy。在這種經濟裡,越來越多支出會流向那些價值無法和提供者本人切開的商品與服務。當年讓 40% 美國勞動力離開農場、轉進工廠與辦公室的力量,會再次把勞工從可自動化的 commodity production 推向 Imas 稱為 relational sector 的地方。這是人力密集、provenance 豐富、有時帶有工藝性的經濟區塊;人在其中不是成本,而是商品或服務價值的一部分。稀缺不會消失,只會搬家。
Imas 強調,這不是第一次有人提出類似論點;他自己、Seb Krier、Adam Ozimek 和 Philip Trammell 都寫過相近方向。這篇文章的目標,是把這個論證講得更精確。他先從經濟體如何回應巨大生產力衝擊,也就是 structural change 談起;接著加入 behavioral microfoundation,說明建立在 mimetic preferences 上的排他性與身份欲望,為什麼會讓 artisanal goods 具有特別高的 income elasticity;再用一個簡單模型推出預測:自動化部門在 GDP 中占比縮小,relational sector 則成長。
他的主張比最強版本的 labor-share story 窄。Imas 不是說勞動總份額一定上升,甚至也不是說一定維持現狀;它很可能會隨自動化下降。他要談的是富裕經濟裡的 sectoral reallocation:當 AI 讓 commodity production 變便宜,支出與就業會轉向那些 income elasticity 高、且人類參與仍帶有價值的部門。換句話說,就算勞動份額下降,relational sector 仍可能是經濟中相當大的一塊。更重要的是,relational sector 的需求性質,也使勞動不至於在整體經濟中縮到零。
這套框架最適合用在已開發世界,因為所得上升能支撐這場轉換。對那些經濟建立在替富裕國家生產 commodities 的開發中國家來說,畫面會更複雜,也可能更令人擔心。
經濟學研究的是在限制之下做決策,也就是稀缺性。若前沿 AI 真的能把幾乎所有人類生產都壓到極低邊際成本,經濟學不會因此失效,只是稀缺的種類會改變。對未來經濟的任何討論,第一個問題都不是「AI 能做多少」,而是「什麼會變稀缺」。
Imas 先拿 Starbucks 當例子。這家市值約 1120 億美元的公司,賣的是現代經濟裡最標準化的產品之一,理論上也最容易被自動化。過去幾年,Starbucks 確實一路把咖啡製作流程做得更機械化,但最後卻發現這條路走過頭了。CEO Brian Niccol 反而回頭強調手寫杯註、陶瓷杯、還有「坐下來待久一點」的店內體驗,因為這些小細節與招待感,才真的拉高顧客滿意度。
這不是偶然,而是大規模自動化的經典路徑:農業先被機械化,接著工廠化,最後大量人力往服務業移動。1900 年,美國有約 40% 的勞動人口在農業;今天不到 2%。人沒有少吃,反而吃得更多,但因為食物越來越便宜,支出比例下降,勞動力就被推往製造業與服務業。農業變得更有效率,卻在 GDP 中變得更小。
這背後的正式模型來自 Comin、Lashkari 與 Mestieri 在 2021 年的 Econometrica 研究。他們指出,需求不是 homothetic 的。人變有錢之後,不會按照比例買更多每一樣東西,而是把支出轉向 income elasticity 更高的部門。農業因為再怎麼吃都有限,收入彈性低;服務業則不同,總有更好的餐廳、更好的體驗、更貼心的醫師。更關鍵的是,他們估計 income effects 解釋了超過 75% 的結構變化模式,價格效果只占大約四分之一。
Imas 的重點是,AI 不只會把商品化生產做得更便宜,還會把這個結構變化推得更遠。當商品部門被 AI 壓低價格,真正在膨脹的會是那些和人類參與綁在一起的部門。這套想法也不是第一次被提起;他自己先前、Seb Krier、Adam Ozimek 和 Philip Trammell 都曾寫過類似方向,只是這次要把論證講得更完整。
要理解這件事,得先看人到底怎麼被欲望驅動。傳統經濟模型常假設需求是獨立形成的:我喜歡一杯咖啡,是因為它的口味、速度或便利性。但當基本需求被滿足後,事情就複雜了。René Girard 稱之為 mimetic desire,也就是我們不只想要東西本身,還想要別人也想要、卻不一定拿得到的東西。
這種比較式的慾望,從 Augustine 的 libido dominandi、Hobbes 的榮耀競爭,到 Rousseau 的 amour propre,其實一直都在同一條思想脈絡裡。人不只想活得舒服,還想被看見、被承認、甚至被羨慕。
Dave Hickey 用更白話的方式說過類似的事:有些人買 Armani,不是因為它比較保暖,而是因為品牌、故事、聲望與可辨識性本身就是價值。人付錢買的,不只是一件衣服,而是衣服背後那套社會意義。工業化可以複製功能,卻很難複製 provenance,也就是「這東西是誰做的、怎麼做的、為什麼稀缺」。
這就是為什麼那些帶有比較性與排他性的商品,會在收入提高後變得更有價值。人越富,越不只是想買功能,而是想買「別人也想要,但不是誰都拿得到」的東西。
Imas 和 Kristof Madarasz 的實驗支持這點。他們把受試者放進一種情境:同樣的商品,如果有一部分人會被排除在外,願付價格就會大幅上升,幾乎翻倍。這不是單純的稀缺提示,也不是因為大家知道東西比較少,而是因為「別人拿不到」本身就提高了價值。
在 2022 年的 BLS Consumer Expenditure Survey 裡,最高收入五分位家庭的總支出約是最低收入五分位的 4.3 倍;但在外食、娛樂、教育這類人味更強的類別,差距往往更大。這也正好說明,收入越高,支出越容易往 relational goods 傾斜。
後來他們又和 Graelin Mandel 合作,看 AI 介入會怎麼改變創意作品的價值。結果很清楚:人類創作的作品,在 exclusivity 下可多出 44% 的價值;帶有 AI 介入的作品,只有 21%。一旦人們覺得這件作品本來就可被無限複製,排他性溢價就掉了很多。
這個邏輯不只適用於藝術。教育、照護、招待、心理諮商、托育、指導、在地服務,甚至很多工藝工作,價值的一部分就是「由一個具體的人來提供」。人的判斷、記憶、溫度、在場感,都是產品的一部分。這些就是 Imas 所說的 relational sector。
如果 AI 真的把商品生產壓到很低成本,會發生什麼事?直覺答案是:商品經濟會一路被推到終點,變成一個幾乎沒有人的世界。更細一點看,答案其實沒有那麼悲觀,也沒有那麼線性。
當商品部門自動化後,價格下降,實質所得上升;而收入越高,人就越會把支出轉向高收入彈性的部門。若 relational sector 的人味仍然是價值本身的一部分,這些部門就會吸走更多支出與就業。Baumol’s cost disease 這時候不是 bug,而是 feature。因為人類服務相對更難自動化,所以它們會越來越貴,也就吸納越來越多勞動力。
Saffron Huang 的觀點被 Imas 拿來當作很好的補充:當商品變得便宜之後,真正貴的反而會是人類提供的服務。對未來的消費者來說,今天的奢侈品,可能就是明天的日常用品,而那些日常用品會越來越像「有真人在場」的東西。
這裡值得小心的是,這不等於「去商品化」或「去資本主義」。一位手工裁縫、老師或導遊,仍然可能是在替資本生產與服務,只是人類元素變成了價值核心,而不是附帶成本。Imas 的主張比較窄:AI 會降低商品部門的支出占比,拉高帶有人味的部門占比,但不代表整個勞動都會消失。
這也接上他之前對「AI 會不會導致負成長」的討論。若 AI 讓大部分勞動都被替代,而工資份額一路下滑,經濟確實有可能出現需求崩塌:有錢的人早就飽了,失去收入的人又買不起東西,整體需求就會縮。
但 mimetic desire 讓這個劇本沒那麼容易成立。因為這類需求不是很快就會飽和的。人只要越富,就越會想要那些具有故事性、身份感、排他性與人味的東西。只要這種偏好持續存在,需求就會往 relational sector 移動,而不只是卡死在更便宜的商品上。
這不代表沒有上限,而是說,經濟的「洩壓閥」比很多人想像的大。當商品變得超便宜,支出不一定消失,而是轉向人更在意的地方。
如果這個模型成立,未來最耐久的工作不會是監控 AI 系統或 prompt engineering。那些比較像過渡期角色,屬於自動化部門內部的配套工作。真正穩定的工作,會落在 relational sector,也就是人本身就是產品的一部分的地方。
已經在長大的類型包括:護理師、治療師、老師、精品健身教練、私人主廚、量身訂製裁縫、工藝啤酒師、現場表演者、靈性引導者、托育人員,以及大量款待與地方服務業。這些部門合起來,在美國今天就已經雇用了將近 5000 萬人。未來還會長出新的職業,例如 experience designers、human-AI collaboration artists、provenance certifiers、community curators。很多現在還叫不出名字,就像 1940 年的人也不會知道今天 6/10、也就是六成職業,當時還不存在。
最常見的反對意見是:不是每個人都能當藝術家。Imas 的回答其實很直接:重點不是變成 Picasso,而是成為那個讓產品看起來像「是為某個人、由某個人做出來」的人。當技術把某種生產變得很便宜,經濟不會垮,只會改組;它會往技術最難把價格壓下去的地方移動。
Imas 也承認,這套論點和 Philip Trammell 那種「勞動可能成為奢侈品」的推演不同。Trammell 問的是,在資本繼續累積、機器製造出越來越多變體的極限狀態下,勞動份額會不會一直高。Imas 問的是另一個更現實的問題:在富裕經濟裡,當商品生產變便宜後,支出和就業會往哪裡移動?
他認為,歷史的經驗支持收入效應才是主因。產業結構變化不只是因為某部門變便宜,而是因為人一富起來,就真的會想要不同的東西。Hubmer 的研究也指出,高收入家庭會把更多支出放在勞動密集型商品與服務上;這代表經濟成長本身,就會把需求推向更有人味的部門。
他還補了一個很實際的觀察:有錢人現在就已經在買 relational products 了。手工衣服、手工藝術、手工料理、能被別人拿來談論的體驗,這些都不是只買功能,而是買故事、關係與可見的人的痕跡。
歷史上,很多 artisanal 工作確實消失了,但那不代表需求不存在,只代表廉價商品把功能需求吃掉了。等商品便宜到一定程度,消費就會往帶有人味的地方再移動一次。從這個角度看,AI 不是把人類工作整個清空,而是在重排哪些工作會值錢。
這篇最有意思的地方,不是它安慰人說「AI 不會讓大家失業」,而是它把問題重寫成「誰會因為 AI 而變貴」。如果 AI 把可複製的東西做得更便宜,那真正值錢的就會變成人的在場感、信任感、審美判斷與社會意義。
對正在做 agent、workflow、內容或服務設計的人來說,這其實很重要。因為下一輪的產品差異化,可能不再只是誰能把任務自動化,而是誰能把人放回流程裡,而且放得剛剛好。太去人化,價值會掉;太手工化,又可能失去規模。真正難的會是找到那條線。
換句話說,AI 也許不是把工作都吃掉,而是逼每個人重新回答一個老問題:哪些部分該讓機器做,哪些部分非得由人來做,才算真的有價值。